建築評論

時代精神的建築形式理論

一、 建築的形式基礎

有關建築的形式問題一直是建築學上眾說紛紜的議題，而建築形式也往往是建築理論所關注的焦點，所有有關建築理論的分析，往往是建立在對形式理論的看法上。

建築並不是一種抽象或形而上的概念，它反而是一種具體的生產結果。它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它具有一種可見的型態，包括平面、立面、剖面與外形等，它綜合了它生產過程中所有一切可知的因子。所以建築形式的理論，因為有了這種種的參考因子而顯得豐富起來。

因為建築它具有這種物質存在的本質，所以它總是具有多變性，而相較之下「意識型態」的形式則具有相對的穩定性，而討論「意識型態」即進入了建築形式中的精神向度裡面。也就是人類與其生存環境的真實關係與想像關係的統一。用本書作者（Mark gelernter）的話就是：主客體互動的關係中，主體的理論認知如何影響其實踐操作。引申建築上所有的形式理論都是一種意識型態。

所以建築的爭論總是集中在形式之上，因為形式它不僅告訴我們它是什麼（What）？而且告訴我們它怎麼樣（How）。建築藉由形式確立自己的存在，一切有關建築的討論皆以此為基礎。

二、 「時代精神」的意義

在這些包括各種不同形式概念的建築理論當中，其中有一個在書中一直盤桓不去的主題，就是有關人類文化對「歷史」的看法。建築作為一個最基本的生產活動而言，建築的意義必須加上歷史的向度加以考量，所以建築史的研究才會具有意義。

事實上，人類文明具有所謂「歷史意識」的概念，可能要直到文藝復興時期才開始有的。之前的人，如埃及人只有永恆的觀念，希臘、羅馬的哲學家專注在人與自然的問題上，中世紀基督文明重視來世與人性與神性的一致性。而直到文藝復興時期，因為希臘、羅馬的重新發掘，歷史從此介入到現實的生活當中，變成一種類似“托古”的藉口，因為希臘、羅馬是“古典”的代表，而“古典”代表就是“正統”。從此西方文化把認識歷史當作認識自己與現實環境的必要參考點。

受到這樣歷史感影響而產生哲學觀念的轉變，到了啟蒙運動時期，人們對歷史的看法不再是一種循環式的，反而變成一種片段式的，開始有歷史的分期，如希臘、羅馬、中世紀、文藝復興等，而且認為每個時代均有其特色，無所謂好壞或高下之別。而同期的人們則分享彼此的文化，並有相同或類似的價值觀或審美觀，赫爾德（Herder；1744-1803）稱之為「時代精神」或「Volksgeist」

在建築理論上因此產生對應於歷史的想法，將不同時期建築形式的特徵以「樣式」（Style）的方式加以區分開來，如哥德式等，所以「時代精神」被認為是一種壓倒一切的統治力量，從而決定了一個時代藝術的表現形式。

三、 歷史脈絡

考察西方建築史中有關「時代精神」的概念，在不同時期的發展。可概分為下面四個時期：

1. 十八世紀啟蒙運動

主要受到啟蒙運動強調個人、重視人類的主體性與熱情的概念所啟發。在早期先驅者，維科（Vico）與伏爾泰（Voltaire）的影響下，主要代表人物有赫爾德（Herder），他主張每個個別文化都有其特殊的地域性、社會結構與經濟組織因素來共同形塑，甚至擁有自己的藝術形式。不同文化間無所謂高低、好壞的比較。

2. 十九世紀德國唯心主義

主要代表人物是德國浪漫唯心主義的黑格爾（Hegel；1770-1831），建築史受到黑格爾的影響，認為每一個時代都具有其普遍的精神實質，是一種超脫個人的共通的意識。而且歷史是採取屬一種於進化論的觀點，透過正－反－合的辯證式過程，而達成一種昇華，所謂「時代精神」不過是自身理念的顯現而已。

3. 包浩斯的啟示

葛羅庇斯（Walter Gropius；1883-1969）於1919年創設包浩斯（Bauhaus）學校，企圖消弭設計上理論與實務的分離及藝術與工藝分裂，並創造可以合乎機械時代新精神的造型。在對歷史的態度上採取前衛運動（Avant-garde）的概念，是一種與過往歷史斷裂的觀念，重視創新與原創性，並拒絕任何歷史樣式的抄襲。

4. 現代主義建築運動

主要代表為1928年成立的CIAM會議，及後來以「國際樣式」（International Style）為名的現代主義建築。現代主義建築師以實用技術的觀點，相信人類本質具有相似性，以經濟、效率為設計的出發點。對人類的能力充滿信心，「時代精神」表達在外在客觀環境的解答與科技、材料的運用，形成一種放諸四海皆準的面貌。著名的如，柯布「住宅是居住的機器」的宣言。

四、 不同時期的差異

	啟蒙運動	德國唯心主義	包浩斯	現代主義建築
主體對歷史的態度	不介入	介入	介入（否定態度）	－
歷史客體的選擇	獨特性	－	普同性	普同性
評價	歷史或文化相對主義	歷史決定論	歷史進步主義	科技決定論

五、 結論－觀念的轉變

西方歷史上宗教的意識由中世紀的極盛而逐漸轉為淡薄，由以神為核心到回歸以人自己為歷史的重心，發生在文藝復興時期。西方文化的基本性格，經由希臘、羅馬、中世紀到文藝復興得到基本的定位，往後像巴洛克、新古典、啟蒙運動都可以在歷史當中得到啟發，使得西方思想基礎上具有一種歷史哲學的性格。

自希臘哲學家提出主客體的觀念，客觀知識如何可能？人這個主體如何獲得正確客觀的知識？引起數百年的爭議。直到康德的出現，以純粹理性、實踐理性、判斷力三大批判賦予人這個主體一個最徹底與先驗的依據。而黑格爾則把這個主體擴充成為「精神」，認為精神可以在時間中展開，成為絕對之知（歷史哲學）。

時代精神正是黑格爾哲學思想體系中最重要的一環，黑格爾的歷史哲學對看似無關與瑣碎的歷史資料予以邏輯與系統化的整理，變成具體的知識。對建築史的影響是非常深遠的。葛羅庇斯相信建築可以反映每個時代的特性，柯布認為新時代的精神是機器藝術，建築是這種精神變化的產品，事實上都是受了黑格爾的影響。

但從包浩斯之後，哲學觀念中的主體性不斷消失，從斷然拒絕歷史的影響，到現代主義以經濟性、工業化的理由將主體性徹底逐離建築設計核心。建築事實上包含有物質層面與精神層面兩種向度，極端缺乏精神向度的建築只能像物質靠攏，變成科技決定論或商品化的產品。證諸現代主義建築後期所遭受之批評，可謂其歷史上必然之結局。